他的左手抬到半空时,黎初念正低着头,眼泪又掉了一颗。
靳宴辞指腹在她眼角轻轻一蹭,动作慢得像怕碰碎她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嗓音低低的,带着病后的哑,“只要还能给你熬汤,这只手就没废。”
黎初念整个人都僵了下。
那句话不算安慰,甚至有点狠,像是把他的执拗、他的偏爱、他的底线,全揉进一句轻飘飘的话里,塞到她怀里。她本来就哭得快绷不住,这一下彻底破防,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。
“你有毛病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谁让你拿熬汤定义人生价值了,你堂堂乾宁七诊室副主任,职业理想就剩给我当私厨了吗?”
靳宴辞指腹还停在她眼尾,慢慢替她抹掉泪痕:“不是私厨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专属投喂供应商。”
黎初念又想哭又想笑,吸着鼻子骂他:“供应商个鬼,你这是恋爱脑晚期合并爹系综合征。”
“诊断准确。”他淡淡道,“建议持续观察。”
她瞪着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最后实在没扛住,俯身一头扎进他怀里。
动作不重,仍然顾忌着他的伤。
她抱住他时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消毒水味,还有一点熟悉的、让她安心的沉木气息。那是半夏公寓厨房、书房、阳台药草和他白衬衫上都带着的味道。她以前总吐槽这人活得像一副会自己走路的中药柜,这一刻却忽然觉得,全世界没有哪种味道比这个更能让她心安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哭腔还没散:“对不起。”
靳宴辞靠着床头,左手落到她后背,轻轻拍了一下:“今天这句频率过高,系统判定无效。”
“我认真的。”
“我也认真地不想听。”
黎初念抬起头,眼圈红得厉害:“你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跟我抬杠。”
“能。”他低头看她,“你先说清楚,你在对不起什么。”
黎初念怔了下。
“全部。”她嗓子发紧,“对不起八年前没认出来是你,对不起后来一直用最坏的想法猜你,对不起我总觉得自己能扛,结果每次都把事情扛到最烂,对不起这次又差点把你拖进去……靳宴辞,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灾难触发器,谁靠近我,谁就跟着受伤。”
她说着说着,手不自觉攥紧他病号服衣角,指节都发白。
这是她心里最深的那个坎。
不是亏欠那么简单。
是怕。
怕她以后永远都是他的伤源,怕他靠近她一次,就要替她挡一次刀,怕她拼命想抓住的人,最后都被她自己拖下水。
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她发乱的呼吸。
输液滴落,监护仪轻响,深夜医院一切都压着声音,偏偏她心里的潮水却一阵比一阵高。
靳宴辞没急着接话。
他只看着她。
她哭过后鼻尖泛红,眼睛也湿,病号服领口微微散开,衬得锁骨纤细,整个人瘦得让人心口发堵。她明明刚从监护里出来,自己还是个半残血玩家,这会儿却先惦记着他那只手,好像只要他皱一下眉,她就能把自己的命条先往后排。
他左手抬起,拇指蹭了下她眼尾残余的湿意,语气低沉:“黎初念,你听清楚。八年前那场账,不归你一个人背。今天这场,也不是你把我拖下去。”
“可你的手——”
“我的手是我自己伸出去的。”他截住她的话,“不是你逼的。”
黎初念张了张嘴,喉咙发哽。
靳宴辞垂眼看着她,眸色深得像夜色里压着一池水:“你总爱把所有事都算成自己的责任,像做项目复盘,先把锅背全,再研究怎么独自消化。可谈感情不是写事故报告,不存在谁把谁拖累这种单向结论。”
他顿了顿,嗓音更低:“你受伤,我就治。你摔下去,我就拉。你若还要往自己身上扣‘灾难源头’这种高帽,我建议你先去神经内科排号,看看是不是过度脑补引发逻辑障碍。”
黎初念眼泪还没收住,硬是被他这句气笑了一点:“你就不能好好说人话?”
“我已经够人话了。”
“你这叫毒舌版情感辅导。”
“收费高,疗效好。”
她看着他,一边哭一边想笑,情绪被搅得乱七八糟,最后只剩胸口一阵阵发胀。
“可我真的怕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我怕以后每次都是这样。怕我工作一疯,又把自己作进医院,怕我家那些烂账哪天再翻出来,怕你明明可以好好当你的靳医生,最后却因为我,一次次被拖进这些难堪的局里。”
靳宴辞沉默片刻,忽然问她:“你想退出?”
黎初念一愣,几乎下意识摇头:“不想。”
回答得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靳宴辞看着她,眼底像压住了什么,慢慢道:“那就别老把‘怕拖累我’挂嘴边。你若真想跑,早该在高铁站那次跑了,早该在看见那本《内经知要》的时候跑了,早该在知道半夏那套房子不是巧合的时候跑了。”
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提到了半夏。
提到了那场她一度最介意、最怕失控的“蓄谋已久”。
可此刻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粉饰,只是平静地把话放到桌面上。
“你没跑。”靳宴辞看着她,语气缓慢,“那就说明你要的从来不是‘不连累谁’,你要的是我别骗你,别瞒你,别拿安排替代商量。这个我认,也会改。”
黎初念怔住,眼泪停了半拍。
她没想到,在这种时候,他会把自己的错也摆出来。
不是大而化之地说“过去算了”,而是认。
认他强势,认他偏执,认他那些看似为她好的安排,确实踩过她的自尊和边界。
这一认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重。
“那你呢?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怕不怕?”
靳宴辞看着她,片刻后才低声道:“怕。”
黎初念怔怔地望着他。
“怕你再进急诊,怕你一声不吭就失联,怕你每次都拿‘我自己能处理’当止痛药,然后把自己处理到快没气。”他说得平静,眸子却沉,“怕得要命。所以我才总想把你摁在视线里,三餐、睡觉、加班、发烧、胃疼,最好每一项都归我管。你觉得我控制欲重,没错,我承认。因为我试过失去一次,不想再试第二次。”
黎初念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她以前总觉得,靳宴辞的强势像一堵墙,拦着她,管着她,逼着她吃饭睡觉扔外卖,连她喝口冰水都恨不得列入违法清单。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见,那堵墙里面是什么。
不是高高在上的安排。
是怕。
是他也怕。
她胸口发闷,伸手去抱他,抱得比刚才更紧,脸埋回他肩窝里,声音闷得像从心口挤出来:“那以后别一个人怕。”
靳宴辞左手落在她后背,慢慢收拢,把人拥进怀里。
“这话你记住。”他低声说,“别下次又临时撤回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过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在我剖白的时候做会议纪要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她在他肩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有点恼,又像撒娇。这个动作出来,她自己都僵了下,耳根刷地热起来。
“完了。”她脑子里弹幕飞过,“我居然开始自动触发黏人模式。靳医生这汤到底加了什么,怎么副作用越来越离谱。”
靳宴辞察觉到她小动作,唇角轻轻动了下:“哭够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你哄我呢?”
“嗯。”
“态度还算合格。”黎初念红着眼睛,嘴硬道,“勉强给你打个八十分。”
“剩下二十分扣哪了?”
“扣在你右手不省心。”
“这分我不认。”
“驳回无效。”
病房里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可那股暖意下头,伤还在,疼也在,谁都没忘。只是他们终于不再把彼此往外推,而是把那些怕、那些错、那些来不及说清的旧账,一点点往中间放。
窗外夜色浓得发蓝,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。
门外,靳鹤年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。
老人一身深色唐装,背脊依旧直,手里握着拐杖,钟明站在他身后半步,银灰西装笔挺,白手套扣在身前。病房门没关严,留着一指宽的缝,里面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“只要还能给你熬汤,这只手就没废。”
那句话落到走廊里,连钟明都微微抬了下眼。
靳鹤年站着没动。
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目光却比夜色还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了抬手,像是本该进去,又慢慢放下。
钟明低声问:“老爷子,要进去看看小少爷吗?”
靳鹤年望着那道门缝,半晌才沉声道:“不进了。”
钟明没再说话。
老人转过身时,步子比来时慢些。那句“不进了”不算退让,也不算认输,像只是终于承认,有些事不是靠家规、门第、资源,就能按回原位。
病房里,黎初念自然不知道门外这一段。
她情绪发泄完一轮,人倒有点虚了,抱着靳宴辞不撒手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过了会儿,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“我压到你伤口没有?”
靳宴辞看她:“你现在才想起这件事,医学警觉性堪忧。”
“我这是关心则乱。”
“哦,承认关心了。”
“……你套我话?”
“用不着套。”
黎初念脸一热,嘴硬道:“别自恋,我这是出于人道主义。”
“人道主义抱这么久?”
“那我松开。”
她作势要退,下一秒,靳宴辞左手已经扣住她后腰,把人稳稳留住。
黎初念呼吸一顿。
他手掌温热,隔着薄薄病号服贴在她腰后,那块地方像一下被点着了,麻得她耳根都开始发烫。
两个人离得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,能看见他唇色发白,也能闻见他呼吸间淡淡药气。
靳宴辞看着她,声音低下来:“谁准你松了。”
她心口狠狠一跳。
病房里安静得过分,连输液滴落声都被衬得暧昧起来。黎初念盯着他,脑子里只剩一句:“完了,抢救刚出监护,心率监测又要报警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没什么气势的话:“你现在是病人,病人没有这么霸道的。”
“那你把我当男朋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或者房东。”他慢条斯理补充,“合租条款里应该可以加这一项。”
黎初念被他气得想笑,偏偏脸热得厉害,只能瞪他:“你这人怎么伤成这样还不忘耍流氓。”
“哪句流氓了?”
“都流氓。”
“行。”靳宴辞看着她发红的耳根,低低道,“那我克制点。”
黎初念被这句“克制点”弄得更不自在,偏偏又舍不得真离开他的怀里。她低头,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,闷声道:“以后我不说退了,也不说配不配了。”
靳宴辞的左手在她背上停了停。
“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反悔,后果自负。”
“靳医生,你这是趁病敲定霸王条款。”
“病人优先,合理。”
她没再接,只抱得更紧了些。
窗外天色一点点往浅里走,深夜最沉的那段终于过去。病房里没有岁月静好,绷带还在,药液还在滴,未来要补的坑也还一大堆。可至少这一晚,他们没有再各自撑着硬扛。
他们终于站到了同一边。
临近天亮时,黎初念趴在他床边睡过去一小会儿,手还轻轻搭着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,像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。
清晨,门被轻轻推开。
陈老穿着灰色对襟衫走进来,花白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夹着一张刚写好的药方。他站到床边,先看了一眼睡得不太安稳的黎初念,又看了眼床上半醒的靳宴辞,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下一秒,他抬手把那张药方拍到黎初念面前的小桌上。
纸张一响,黎初念猛地惊醒。
她抬头,就看见药方第一行,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——
天麻钩藤饮。
以上为《合租日记: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》第 528 章 第528章 只要还能熬汤,这手就没废 全文。知微小说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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